「這麼晚找我什麼事?我有別的行程要跑,沒時間和你耗。」黃志雄一頭微濕及肩中長黑髮想必花了很多時間打理,加上領口開超低、露出腹肌的黑色花紋襯衫,搭配滿滿褲鏈的鐵灰牛仔褲,耳朵、頸項、手臂和手指也是滿滿金屬飾品。
劉賢晉差點就要吐槽這穿著怎麼看都像是要去跑趴,什麼演藝工作會穿這樣?但他把這些充滿攻擊性的言論吞了大半回去,只保留其中一部分:「我知道藝人是活在晚上的生物,但我可沒碰過會排在晚上 11 點之後的通告。」
「你不會理解我這種行程滿滿的大忙人。」
「我的工作量恐怕比你多不少,不用拿這種事和我說嘴。」
「所以什麼事?」志雄原先放鬆的雙手開始抱胸,看起來不耐煩到了極點。
這下必須速戰速決,賢晉直接切入正題:「我知道你在演藝圈交友廣泛,尤其女性朋友眾多,也常常和女藝人合作出歌。我無意干涉你的人際關係與工作方式,但你和其他人有肢體互動的時候,還是要稍微留意分際與身體界線。」賢晉坐在會議室最前面的位子,打開自己面前的天藍色 MacBook Air 雙手稍微操作幾下後,前方投影幕就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字。賢晉接著說:「這是我一位女團成員朋友——Purple Ladies 昀婷傳給我的,她說你和她合作拍 MV 時有個段落,說好只要借位接吻,結果你連續 NG 多次真親,她事後覺得很不舒服,懷疑你是故意的——」
「她覺得不舒服她可以當下就講啊!事後才在那邊說不舒服,還把狀告到別人身上,不就是想搞我嗎?」
「你拍過這麼多支 MV,應該很清楚當下工作氣氛怎樣,你覺得有人敢冒著拉長工作時間、影響工作氛圍的可能性來中斷拍攝,跟大家反應這種事嗎?昀婷跟我講這件事的時候,還請我私下跟你討論就好,不要上報到 Rosa 姐那邊,因為她擔心影響你的前程,她不想你要因為這樣退出 Force。」賢晉塗上暗紫色指甲油的指尖不停滑著電腦觸控板,「以她這樣的個性,更不可能當場要大家暫停。所以現在才會是我來跟你討論這件事。」
志雄本來準備開口,但投影幕的另一張文字訊息截圖出現,打斷他說話的意欲。那張截圖裡的訊息相當長,大致上是說明黃志雄如何在一個深夜敲門進入芮妮寢室向她討熱水,再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整個人撲上去,向她詢問性邀約未果後仍苦苦哀求。等到芮妮開始劃下界線、嚴正要求黃志雄離開,黃志雄卻惱羞成怒,直接以暴力方式強行和芮妮發生性行為。
「然後,這是芮妮傳給我的,你應該還記得她吧?啦啦隊轉女歌手,前陣子跟你一起參加《踏出臺灣美》的那位。」
螢幕上的影像被右滑到下一張,一幅粉紅色睡衣的照片出現。賢晉把滑鼠移到上衣下擺處,游標在一塊水印周邊不停打圓:「你從那邊看可能看不清楚,但是這邊有一塊邊邊泛黃的水漬。你身為生理男性,應該知道這塊水漬怎麼產生的吧?」
黃志雄看著照片裡那件被染上髒污的睡衣,什麼話都沒說。
「你忘了 Rosa 姐一直跟我們強調 Only Yes Means Yes,沒有積極同意就不可以進行下一步了嗎?之前她找了很多外部講師教我們性知識、人際關係與性關係應對,你忘光啦?如果你忘記了,我現在重新跟你強調一次:對方沒說好、沒有要你這麼做的話,你就不可以繼續下去——」
黃志雄沒有低下頭擺出一副反省的樣子,也沒有替自己辯解說那些女性演藝人員誤會自己甚至污衊自己。完全出賢晉意料——志雄先是「噗嗤」了一聲,然後捧腹大笑起來。賢晉縱然震驚錯愕,還是壓住自己的反應,靜靜看著志雄笑完。
等到志雄停止大笑,他開始說:「我說劉賢晉啊……你有這麼多對話截圖、睡衣照片之類的證據,你怎麼不直接跟 Rosa 姐上報我的『惡行惡狀』呢?你是不是覺得這些證據不可信、污衊人性侵的事件很多,還是——你不願意相信我真的做了這些事,所以才想找我確認?你不會真的以為,憑這些證據我就會認吧?」
「是啊,我不願意相信你做了這些骯髒事所以來找你確認,因為我知道你的缺席會對 Force 帶來很大的傷害。」賢晉把手移開觸控板,手掌合十平放在桌上,「不只是你,任何一個人的退出都會劇烈影響到 Force。我剛剛也說過了,昀婷擔心我跟 Rosa 姐報告會害你退出 Force 所以私下說清楚就好,芮妮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。」
「呿!是她們不想擔責任吧?不想背害 Force 主 Rapper Zuo 退團的罪名、怕自己被炎上、被 ForWorld 們網暴,所以才要你這樣處理?」
「不要一直轉移焦點,可以好好面對你做過的事嗎?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賢晉原先清冷但平靜的語氣變得冷硬如石,有些鋒利。他的情緒似乎有點被激起來了,開始整個人靠上椅背,一手環在胸前,一手把垂在胸前的銀色長髮撥到背後。
「你當我看不出你想怎樣嗎?」志雄終於拉開賢晉對面的旋轉椅後坐下,「你自己也清楚——沒有 Force 你就什麼都不是、你需要完全體的 Force 來保持你的聲望,又想一直在 Force 居領導地位當老大,所以才拿這些破事來壓我,想控制我不跟你爭聲量,對吧?」
賢晉皺起眉頭,雙眼微微瞥向別的方向一下子,才回答志雄:「你是認真的說這些話嗎?打壓你、控制你對我有什麼好處你說?」
「好處多著呢!打壓我、把你最後的阻礙擺平,你那個 Force=Selene 的野望就可以順利達成,你可以一直保持你那個高高在上、甚至凌駕在誠翰之上的中心形象,繼續看扁世傑、東鴻他們——」
「看來我得先解決這個問題才能繼續跟你討論真正該討論的事,那我老實告訴你好了——」賢晉把右腿掛在左腿上,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樣子,「我從不打算對抗你、打壓你、把你視為敵對。坦白說,你也完全不夠格當我對手。我試鏡進 POTW 的時候,Rosa 姐打算讓我當唱跳歌手出道、不加入團體。我跟她提出想當男團成員,她才讓我進入當時的 POTW Boys。意思是——論外貌、論實力、論明星氣質、論一個演藝從業人員的責任心與職業素養,我全都海放你……整顆地球?根本不用刻意打壓,你無法對我的演藝之路造成半點威脅,還是別太瞧得起自己啦。」
黃志雄沒有回應,還是維持那個不懷好意的笑容。
「我之所以會把你留下來,是因為我很喜歡 Force 這個地方,它成就我、成就你,成就每位 Force 成員,讓 POTW 從岌岌可危的演藝事務所翻身成熱門經紀公司之一,也帶給無數 ForWorld 希望和美好回憶。我不希望以後大家想到 Force 都帶著遺憾甚至嫌惡、把『自己喜歡過 Force』、『自己跟 Force 有過關係』當成人生污點,想在把傷害、影響降到最低的狀況下保持 Force 的完整——雖然我覺得很難,你已經把魔爪伸進 POTW 裡了,連 Force 成員都被你傷害。」
「我魔爪伸進 POTW、傷害 Force 的成員?」志雄雙眼微張,本就上揚的左側嘴角往外扯得更厲害,「傷害誰了?」
「羅麗妍和黎庭鈞。」
「天啊!劉賢晉,你到底怎麼看待我這個人的啊?你是不是被昀婷和芮妮影響了,覺得我是個卑劣齷齪的人,所以麗妍跟庭鈞隨便說個『被志雄騷擾』你都會相信啊?如果你真的想維持 Force 的完整,你不是應該相信我嗎?」
「我真的很想相信你,也確實該相信你,但是昀婷跟芮妮都提出了充分證據說被你騷擾,麗妍和庭鈞的事也並非我憑空編造。為了幫助我的朋友、維持 Force 的名譽,我不得不問你這些事。」賢晉再次開始操作筆電,投影幕上的畫面隨之變動。
賢晉在投影幕上播出了一隻影片:場景是樓梯間,金色長捲髮的女性被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從後面摟著,男子一邊舔舐女子的耳環,一邊把手伸進女子的褲頭,好像在上下撥弄什麼。一段時間後,賢晉把影片按下暫停,然後轉頭問志雄:「可以跟我說明你在對麗妍做什麼嗎?」
「那時候是……我跟麗妍分享我有朋友幫忙做變性——性別重置手術,會幫她開比較能負擔的價格。她很感謝我,說要報答我,所以……變成這樣子……」
「黃志雄。」已經可以從口氣聽出賢晉的怒火隨時可能炸裂,「這支影片來自樓梯間的監視器,是因為麗妍來跟我說被你騷擾,我才去調這支監視器影片。如果她真的要報答你,就不會來跟我說被你上下其手。第二,每位跨性別者對性與性器官的概念都不盡相同,我知道有些跨性別者對自己的身體沒有那麼大的否定,可以接受自己身上留有原生性別的性器官,但……以我對麗妍的認識,那是她全身上下最介意的東西,很想趕快動手術處理掉。你應該也清楚這一點,所以你才會跟麗妍推薦便宜管道吧?那你還這樣騷擾她?」
「我、我不知道……」
「還有庭鈞。你每次都叫他『庭鈞鈞』一副跟他很親密的樣子,可是庭鈞聽到你這樣叫他時都會皺起眉頭一臉嫌棄。從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。我隨口問問庭鈞,沒想到情況比我想像糟糕百倍。」賢晉把影片關掉,打開了一個音訊檔案,從筆電喇叭傳出一陣溫柔的男性話語聲,像是庭鈞的聲音:「賢你知道嗎?他很喜歡趁其他成員都不在的時候偷捏我屁股、摳我奶頭、亂摸我胯下……有一次我跟他一起上外景節目有外宿跟他同房,那時候我剛洗完澡,出浴室吹頭髮。我剛把跟你借的 Dyson 吹風機插上去要打開,他就……把我壓到床上,問我機會難得,要不要跟他來一砲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拒絕不了他……從此——」
聲音硬生生被切斷,賢晉抬頭一看,黃志雄已經站在他旁邊,手放在觸控板上。看來音檔是被他暫停的。他的表情從剛剛彷彿毫不在意的訕笑變得令人害怕,一雙宛如發怒公牛般的眼神讓賢晉往後縮了幾下,賢晉必須不停說服自己不能倒下、不能退縮,才有辦法保持鎮定。
「他不是說拒絕不了我嗎?這你也拿出來跟我吵?我跟他是 Zuniz CP,跟他有比較親密的互動是為了維持 CP 人設,這樣不行嗎?」
賢晉本來還想說這種話簡直荒唐可笑到沒有回應的價值,志雄的下一句話馬上讓他心頭一震——「何況,你跟庭鈞也在拍 Red Force MV 時性騷擾我啊!」
Red Force 是由 Force 兩位舞蹈擔當,同時也是陰柔氣質較強的成員——Selene 和 Keniz 組成的 Force 子團體。受限於 Force 鋒利時尚、「不可侵犯的高貴形象」,有些賢晉和庭鈞想嘗試的概念與風格在 Force 完全體活動時無法辦到,所以兩人和 Rosa 姐提出了這個構想。由於兩人都是 Force 的人氣成員,且兩人確實有偶像團體可以同中求異、異中求同,互補又一致的特點,她馬上就答應了這個子團的組成,並趕緊安排他們的出道。
賢晉和庭鈞很快就想好要用什麼面貌示人——推出一張探討性與色慾的專輯,裡面要有滿滿肉色、各種衣不蔽體,整張專輯、整部 MV 裡瀰漫濃厚的費洛蒙,追求下一秒就要脫光衣服大做特做、畫面出現一大片肉色的火熱感覺。這個概念賢晉想做非常久了,但因為誠翰一直介意於自己拍過色情片的黑歷史,為了尊重他,賢晉一直把這念頭壓下去。終於抓到難得的機會,賢晉跟庭鈞都想趕緊牛刀小試一番。
身為「被性慾控制的男同性戀們」,Red Force 兩人製作專輯的過程十分順利,充分在各式拍攝展示他們以往不曾在 Force 展現的魅力,有位攝影師還說幫他們拍概念照時,自認是鋼鐵直男的他起了生理反應。賢晉有點懷疑工作人員對他們講這種話是否恰當,但基於這次的概念就是想取悅男人、讓男人「硬起來」,他決定當成誇獎收下。
整段製作過程只面臨了少少的難關:一個是以往擔任音樂製作的誠翰、世傑和志雄等人無法在他們的專輯製作貢獻心力,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收歌,但這反而有利於呈現 Red Force 與 Force 的不同;另一個是本來要跟庭鈞在 MV 有赤裸貼身互動的肌肉猛男演員,在拍攝當天臨時身體不適無法參與。Rosa 姐原先打算請客觀條件和該名演員最接近的誠翰來替補,然後請攝影師盡量不要帶到誠翰的臉,但被賢晉否決。經過商議,最終決定找一樣身材出眾且有刺青、性感氣質強大的志雄來替補,志雄也說「幫助成員是他的責任」一口答應,馬上從宿舍趕來協助。
然而,黃志雄的助陣並沒有讓影片拍攝變得比較順利。庭鈞需要在 MV 某個橋段裸上身、扶著志雄的腰,緩緩把臉從志雄胯下貼上去、慢慢往志雄一樣光裸的上半身爬。雖然他有扶到該扶的地方,但側臉一直無法放上該放的地方,總是跟志雄的褲檔突起處保持某個禮貌的距離。
「Keniz,還是無法貼上去嗎?還有你的表情,能再自然一點嗎?」旁邊的男性動作指導人員關心詢問。
「抱歉……請讓我再試一次。」
庭鈞回到上個位子,重新開始那個在志雄身上爬的動作。突然志雄一手攬在庭鈞的後腦勺上,然後把庭鈞整顆頭往自己的下身埋。確認庭鈞正臉停在志雄褲檔後,志雄開始左右擺動自己的下半身,讓庭鈞的臉和志雄的胯下不停摩擦,同時一邊大喊:「Keniz 別害羞,該貼上來就貼上來吧!Zuo 哥哥的褲檔隨時為你敞開!」
幾乎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都被志雄這個突然的舉動逗得大笑不止,從那之後整個拍攝現場的氣氛就變得緩和許多,那個讓庭鈞困擾的動作也很快就過關了。雖然賢晉當下覺得有點奇怪,但看大家那麼歡快地工作,且最終 MV 成果也順利產出、廣獲好評,賢晉也就放下心來,沒有一直記著這件事。
直到向庭鈞傾訴傷口的那次會面,才知道這件事對庭鈞造成很大的陰影——志雄早在那次 MV 拍攝事件前就對庭鈞有過許多出格舉動,在那之後越來越誇張,還會在不適宜的時間點對庭鈞提出性邀約。ForWorld 們和其他觀眾都以為志雄和庭鈞兩人交情過從甚密,沒想到庭鈞在背後承受那麼多痛苦。
這終於讓賢晉爆發,站起來大拍桌子:「那時候明明就是你先推庭鈞的頭貼你胯下,現在你居然拿這個跟我說嘴、說我們性騷擾你!你要不要臉!」
「庭鈞一直在那邊尷尬,我不這麼做你們拍得完嗎?我只是隨便把手擺在庭鈞後腦勺他就貼上來,這不就表示庭鈞早就想對我這樣那樣?天啊,庭鈞鈞好色喔——」
面對眼前不知把羞恥放到腦海哪個角落的人,賢晉真想朝他胯下狠踹一腳後拖他頭去撞桌角,但直接肢體衝突絕對不智,一定會留下指紋、血跡之類的證據,那樣的話賢晉逃不掉刑責。用個不著痕跡的方法把他料理了,才是合適做法。
而且這種做法賢晉十分擅長——熱愛宮鬥劇,《金枝慾孽》、《後宮甄嬛傳》、《羋月傳》、《延禧攻略》等宮鬥名作全都看過一百次的他,可以想到一千種傷害他人後又能全身而退的方法,跟《第二次初戀》的吳智安一樣。在他還在上一間經紀公司時,他就曾在被解約後潛入前老闆梁美縈的辦公室、在她常喝的茶包加料讓她流產,導致她和有傳宗接代壓力的夫家關係破裂、走向離婚一途;事後還匿名在 Threads 上發一篇文說自己被她重傷,讓她的 Wonderful World CEO 位置和手持的所有股份通通說再見。
有一堆手段可以處理志雄,不要跟他置一時的氣。
他用志雄聽不見的音量深吸一口氣,才說:「我記得清清楚楚,你叫庭鈞該貼上來就貼上來,還說你的褲檔隨時為他敞開——」
「什麼?我有這樣說嗎?你是不是記錯了?」
賢晉愣住了,方才燃起的怒意馬上被志雄的質問潑熄。志雄接近賢晉幾步,把手擺在賢晉披著粉色粗毛呢外套的肩上。出賢晉意料的,志雄的神情突然變得像一個溫柔、疼愛弟弟的大哥哥,瞬間的變化讓賢晉全身上下起一股寒冷,他要花很多力氣轉移心思才能避免自己渾身顫抖。
「賢晉啊,我知道你身為 Force 的中心壓力很大,自己的行程也很多,會忘記,甚至記錯幾件事,非常正常。誠翰有跟我說,你有時候會突然跑來他房間、抱著他睡覺,醒來後卻不記得你有去他房間,發現自己在誠翰懷裡時還嚇了一大跳;有時候還會突然下單好幾件衣服,衣服送來時卻一臉疑惑,說不知道自己有買東西……」
賢晉低下頭。
這樣的事確實發生過不少次,應該造成翰很大的困擾吧……該不會,這次真的是自己搞錯、記錯了?天啊,剛剛還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質問志雄……而且志雄剛剛還說被庭鈞和自己性騷擾,該不會自己和庭鈞,真的有跟志雄有過什麼超過身體界線的肢體互動吧?還是他們在志雄沒有積極同意、沒有說好的狀況下,做了什麼自以為沒什麼大不了,其實對志雄造成很大傷害的事情?
剛剛一直對志雄強調的事情,結果自己也根本沒做到?
「沒事的,賢晉,這種記憶錯置的事偶爾會發生,我這個大忙人也常常記錯事情。」志雄走回自己的位子,開始收起放在座位上的後背背包,「所以沒關係,我不會把這件你錯怪我的事放在心上。至於庭鈞……我有些行為確實會讓他誤會,我會再找時間跟他說的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賢晉的聲音微小到快要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
「我先去趕其他工作了,沒事的話就趕快回去、早點睡覺吧,別再熬夜了。」說完志雄就走出會議室,離開時他沒有把門關上。
賢晉從旋轉椅跌跪在地,右手抓著頭,不停用氣音問自己到底怎麼了?怎麼會搞亂、搞砸一堆事?一下讓誠翰唉聲嘆氣不知如何是好,一下又錯怪志雄,這下該怎麼辦?網路新聞、八卦雜誌都在報 Force 成員間是不是不合,問題是不是其實出在自己身上?出在自己會在無意識的狀況下做出讓人困擾又討厭的行為,事後又毫不客氣地用上對下的態度把錯都推給別人?
已經慢慢喪失聽力、音色逐漸粗啞,身體長期因為高難度舞蹈動作而磨損,體力變差之餘,舊傷新傷也一層一層疊上去。在 Force、在 POTW、在整個演藝圈都樹敵無數,現在還多了帶給別人負擔的精神問題……不久的將來,自己的美貌也會逐漸粗礪下去,屆時就會有更多更會唱歌、更會跳舞、長得更好看,身心靈都處於健康狀態的人把自己取代。很快很快的,自己就會什麼都沒有,變回那個沒人愛、不配被愛,只能被拋棄在荒郊野外的破舊布娃娃……
想著想著,賢晉緊壓著太陽穴的右手移到正臉,蓋住自己的雙眼,哭了起來。
「是不是該看精神科、該去做諮商?」這種問題每天都在賢晉的腦海浮現不知幾百次,現在賢晉開始認真肯定自己該找心理衛生資源的協助。他拿起手機,開始搜尋起離自己最近的心理諮商診所。
啊不行,被人看到自己出入諮商所的話,肯定又會有奇妙八卦傳出來。賢晉關掉搜尋視窗,決定明天請 Rosa 姐幫忙媒合合適醫師,她最重視旗下藝人心理健康了,一定會把這件事處理得妥妥貼貼,會請人幫忙治好賢晉的精神疾病,讓他不會造成麻煩、不帶給人煩惱。
還是先想想該怎麼跟志雄好好道歉吧,居然對他做出這麼嚴重的指控——賢晉這才想起有一件事必須好好被釐清。
黃志雄到底有沒有對庭鈞說那些根本性騷擾的話?
這個人會在節目上唱厭女老歌,跟安國晟一樣喜歡搭上女藝人肩膀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越摸越下面,女藝人之間都在傳「跟 Zuo 合作要小心」,而且雖然只有芮妮、麗妍的事鐵證如山,昀婷也並非會無理取鬧的人,在場一定有其他工作人員可以幫她作證,庭鈞的事也是。
實在不想再讓庭鈞回想這麼難堪的事,但賢晉還是拿起手機打開 LINE,向庭鈞發了一則訊息。為了避免屆時志雄又說「你跟庭鈞聯手陷害我」,賢晉開始思考在場還有哪些工作人員可以求證。
開始這些求證行為的時候,賢晉不斷嘆氣,開始嫌棄起自己的脆弱——面對這個不被自己當成對手的人,居然被他說個幾句就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斷片、記憶錯亂?還擔心自己是不是也真的對黃志雄性騷擾?明明黃志雄那句「我的褲檔隨時為你敞開」的油膩語氣,在賢晉腦海裡那麼鮮明。類似的事件一直在賢晉的人生上演,他總會自己把事情想得很嚴重,在腦內展開無限大的小劇場多次,不停沙盤推演各種最糟的可能性,等到事件真到自己眼前、真的面對下去,才發現根本沒那麼無法挽回。
提醒自己不可以再犯了,雖然不清楚要提醒自己幾次才真的不會再犯。可能有些覆轍不重蹈,人生就不會完整,所以還是會自己踩下去?人真的很犯賤。
手機螢幕上方很快就浮現了庭鈞的訊息。
「有,他有說。他叫我別害羞、想貼就貼上來,下鏡後還有問我『香不香?我來之前特別用了私密處清潔。』天啊,好噁心。」
「我剛剛在跟黃志雄對質這件事,他居然說我記錯了,他沒有說那樣的話。」賢晉改用電腦回覆訊息,飛也似的把一串訊息打出來:「你還記得在場有哪些工作人員嗎?我需要其他人證證明我和你都沒有記憶錯置、搞無中生有。我跟你說,我剛剛被他 Gaslighting。」
「天啊!黃志雄比我想像還賤。別擔心,工作人員的清單我還留著。」
「謝謝你,庭鈞。時候不早了,你明天再整理給我就好。我剛剛看氣象新聞,等一下可能會下雷雨,需要我跟翰去陪你嗎?」
「不用,我今天和他約。」過沒多久,庭鈞傳來一張眉目清秀、有宛如少女漫畫男主角眼神的男人照片。賢晉見過這個人,好像在某部 BL 劇客串過前男友之類的角色,他不禁讚嘆庭鈞果然很有一套。
「好喔,記得一定要戴套,再不濟也要吃藥。」
「賢放心。你還在 POTW 吧?回家路上小心。」
賢晉終於鬆了一口氣,他真的沒有記錯。他闔上筆記型電腦,開始收拾細軟,準備離開會議室。把電腦放進黑皮革托特包時,手機震動聲和螢幕閃動打斷他的行動,上面是誠翰的訊息:「小鬼早點回家,你誠翰把拔需要你了。」
賢晉雙眼突然被淚水模糊,但還是拿起手機回訊息:「我現在就回家,等我一下。」後繼續收東西。他深呼吸一口氣,提醒自己雖然還是很脆弱,但有這麼多人支持他、需要他,他不能倒下,也不會倒下。